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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盞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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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鬧大了。

龍首二徒如今半死不活,天道所有人都知道身為師兄的秦澤卿必然發飆,但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手筆!端的驚世駭俗。

雖外峰大比依舊進行著,卻顯然沒有了先前的盛況,除了必要出戰的選手,幾乎所有人都出現在了如今聲名日下的問道峰口,看到了這一幕,見到了那個此時猶如冰塑的身影和那桿已經黑紅色澤,血液殷紅欲滴的黑槍。每個人被秦澤卿如此大的手筆震的瞠目結舌。

外峰弟子心情激動,驚為天人,憧憬著將來某一天,也能像他一樣做到如今這般,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內峰弟子則滿臉苦澀,尤其是那些一心想要扳倒他的人,比如於洋,更像是被臨頭潑了一盆冰水,手足發涼。

來明的,你打不過。

來陰的,你抗不過。

跟這些心思各異的弟子相比,長老們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聽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明白,一場風波在所難免,所以一個個的開始對外宣布閉關啊、出游啊等等等等,總之,意思就是這事別找我,找我我也制不住。

至於峰主們的動作就簡單了,煉丹的接著煉丹,鑄器的接著鑄器,權當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

但事情不解決也不行啊,況且朱開也不是什麽善類,被如此羞辱,怎能善罷甘休?

可……他在這件事的處置上有點奇怪。

在秦澤卿做這些辱及門面的事的時候,他本可以阻止,並借機處置他,即便秦澤卿如今已經跨過了虛丹境的檻,初入凝丹小丹境,但怎麽也不能是凝丹第三境成丹境多年的朱開的對手。

他的毫無作為令人不解,還有不齒。

然而,就在弟子們以為他就要像縮頭烏龜,忍氣吞聲的時候,他卻又做了一件讓人震驚的事。

敲響了天道峰擎鐘。

“咣——”

“咣——”

“咣——”

鐘鳴三聲,舉宗嘩然。

事情至此,再不可回轉。

天道擎鐘是天道宗遇到關系到宗門未來大事時緊急召集長老以上等骨幹力量的手段,距離上一次敲鐘時間已經過去了近百年,沒想到今日再次響起,巧合的是,上一次敲鐘的人同樣是朱開,同樣是為了龍首峰弟子……

上次的會議,朱開無疑是成功的。

他成功的說服了長老,下了殺手,雖然結果出乎意料,但還是逼走了唐九青,讓他一輩子都背上了“天道棄徒”的名號……只是不知,這次又會不會再次成功逼走秦澤卿。

此鐘一經敲響,整件事就從兩峰恩怨上升到了關乎宗門存亡的大事……朱開此次是鐵了心要將這另一個阻礙宗門邁向輝煌、阻礙本峰地位再升的禍根徹底摧毀。

可他不知道,此舉正中秦澤卿下懷。

他的反擊和打臉也才剛剛開始……

擎鐘響徹宗門,長老們的借口不能用了,只得動身前往天道殿。若是再裝下去,估計刑殿執法者就得來請他們去刑殿水牢做客,他們可沒忘了,這場風波的另一個主角朱開還是天道宗刑殿殿主,找茬對他而言像是吃飯喝水一樣容易。

天道殿建於玉陽頂正中,便是那座最具輝煌氣派的寶地,既有高雅雄偉的氣度,又有莊嚴肅穆的格調,宮頂黃鶴飛舞,雲霧繚繞,好似仙宮瓊宇,人間聖地。

是天道宗一宗精華之所在。

長老們陸陸續續從四方灰溜溜的趕來,相互打了一聲招呼,便相繼坐在座位上,眼觀鼻,鼻觀心的像是金身禪定的佛陀,緘口不言。

峰主們則擺擺衣袖,收拾幹凈,慢慢悠悠的往天道峰走,沿途看看風景,賞賞花鳥。到了後同樣不發一言,但神情輕松隨意。

林清竹和李老隨後趕到,他們對朱開的心思也猜的幾分,但卻沒有多少擔心的情緒,姿態從容不迫。看到這幅陣容,先到的長老多少有些驚奇。林清竹自不必說,身為一峰峰主,這種大事即使再怎麽討厭,也不能缺席,可李老不同,以往即便身居長老一職,也常常以經樓守閣者自居,對此類的會議一概不待見,久而久之,人們便把他給忘了,不成想,今日竟換了性子,不但穿著鄭重了不少,便是走路的步態也一掃往日頹唐。

最後便是壓軸出場的白曲原,見到了朱開鐵一般熔鑄的臉,輕笑一聲,“朱師兄,消消氣,不過是小輩們玩鬧罷了,哪裏至於這麽上火,輕懲一番也就罷了,怎還敲了擎鐘?”

他的態度和藹,語言和煦倒是將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不少。

眾人起身行禮,口道,“宗主。”

白曲原走到上首位置,向下壓了壓,眾人落座。

朱開沒有坐下,而是拱了拱手,語氣沈重冷硬,“掌教師弟此言,恐怕是事先並不知實情,細數秦澤卿罪過,廢去修為、逐出宗門都已經不可抵其大罪,留此禍患在宗,未來只怕再無寧日,怎能輕懲?估計在坐的大多數峰主、長老也都是所知甚少,恐被流言蒙蔽……也罷,我就將此事一應細節向諸位講明,到時各位心中將自有公論。”

這話聽上去似乎並無不妥之處,卻輕描淡寫地將弟子們或真或假的言辭全部以“流言”二字概括,再附上自己的所謂事實取而代之,到時侯真真假假還不是任他如何說?

不能怪他當別人是傻子,實際上除卻七峰峰主外,其他長老都像是擺設,他們人微言輕,又沒有李老那麽大的影響力和作用,說了錯話後還提心吊膽,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其他人替掉自己的位置,早已經習慣了沈默。

而百多年來,峰主之間的友誼也隨著時間推移而慢慢變質,他們看重的往往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對事不對人”這五個字很早以前就是陳年往事了……

這本來是很好的開局,不但震住了白曲原,大多數長老也開始凝神聆聽,可林清竹和李老卻沒有一點表示,連表情變化都欠奉,這讓朱開有些不解,不過他很快就放到一邊,在他看來只要自己說出了秦澤卿的一樁樁大罪,他就有死無生!

你懸屍峰頂、挑釁我問道峰權威,我忍了。

你肆意處置殺手,將骨骸堆在我門前,我也忍了。

可是我的容忍,不是寬容放過了你,而是讓這些擺在我問道峰的血淋淋的事實,成為壓倒龍首峰的最後一根稻草,成為你秦澤卿死無葬身之地的開端!

兩個徒弟都沒了。

龍首峰也就倒了。

龍首峰都倒了,誰還能阻我?!!!

……

……

姜可蘭的雙手顫抖的重新掩好夜淩身上的被子,在一身紅衣的反襯血案,更顯得臉色白得嚇人。身後聞人冉也不想再看,輕輕啜泣一聲,別過了頭,雙眼紅紅的,這才短短幾天就清減了不少,顯得更加纖瘦,顯然仍未層悲傷中走出。

那一道道帶著血痕結痂的口子,就像是一條條爬遍身體的蜈蚣,讓人無端心底發麻,感到憐憫與悲傷。在幾大高手數日堅持下,那口氣總算沒有消散,只是腹中生血丹藥不散,能不能醒來還屬未知。

“我來守著吧,你去歇著,聽師傅說,你這幾天幾乎不眠不休,這可不行。”姜可蘭回頭註視聞人冉聲音溫柔。

聞人冉只是像當時-夜淩讓她走時一樣,執著的搖了搖頭。

姜可蘭嘆了一口氣,沒有多說,撫著床邊的阿雪楞楞出神。聞人冉知道大師姐在擔心什麽,她望向門外,心裏想著,鐘聲已經響了很久了……

想到那位龍首峰大師兄,自己的準師姐夫,聞人冉其實只有一面之緣,在試劍會上他曾大發神威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但再深刻,也沒有此次來的徹底和震驚。

她清晰的記得,那****手執黑槍、衣衫染血的回來,看到了床上昏迷不醒的夜淩,一言不發地翻開了被子,見到了滿身的傷口。本以為他會大發雷霆,可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她記得他當時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她以為他是心思冷淡而心機深沈的人,畢竟當時眾目睽睽之下對夜淩的庇護,她可是記憶猶新,現在卻是不管不顧了。倒是大師姐一直照顧著,像母親照顧自己一樣的照顧著夜淩。

幾個時辰間,他仍然沒有回來再看一眼,只在外面沸沸揚揚的時候給師姐傳回了個消息,那信息看上去很冷很冷,卻讓聞人冉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若是夜淩死了,傳個信給我。”

“我摘下朱開的頭。”

“祭他。”

……

……

夜淩生死牽動了很多人。

只是無人知道在遙遠的不知名處,還有個人守著他的命燈,擔驚受怕。

那裏很暗很暗,只有極細極細的一絲燭光在青銅燈臺上靜靜燃燒,這光根本起不到絲毫照明的作用,能照到的方位十分有限,卻被一個人視為珍寶。那是個身披枷鎖、披頭散發的男人,全身上下不下十數條粗如手臂大小的鎖鏈,像是個被蛛網捆縛的昆蟲,掙紮不得。他沒有動作,一直以來就只是靜靜的註視著黑暗中這極為細微的一點光,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時光在這專註的註視中悄然流逝。

整個空間中沒有一絲聲響,靜的可怕。

又不知多少個日夜過去,那絲極細微的火苗變得亮了一點,哪怕只是微不可查的一點點,也讓那個男人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不敢大聲說話,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將這盞燃了近二十年的燈吹滅。哪怕他十分清楚任何氣息都是無法使之熄滅的,也仍然不願嘗試。

此後數天,燈漸漸變亮,他的笑容也在漸漸變大,等到燈光恢覆正常,將整個囚牢照亮時,他的嘴已經咧到了耳朵根。

他很高興,很開懷的看著燈,神情慈愛。

下一刻,臉色倏地猙獰如鬼。

像是瘋子一樣的喃喃著,“別怕,別怕,爹爹就要出去了……殺光他們,殺光他們……別怕,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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